旅居伦敦的第三年,上个月时候去了梵蒂冈和罗马,感触很多,觉得不写一点欧洲历史对不起这个地方。教皇国非常特殊之处在于,在其他的宗教中,要么就是政教合一的国家,政治领袖兼任教主,要么就是宗教为世俗领袖服务。可是,教皇国的教宗的宗教事务为他的正务,统领着所有天主教教会,而同时近乎“兼职”为一个小国的领导人,是很独特的。教皇国延续千年的历史,总的来说是折射出了欧洲历史的上千年发展,其中的万国演义,复杂程度并不为大多数人所了解。本网站秉着喜欢讨论绝大多数人不知道的历史的优良传统,今天就来说说它的诞生。先剧透一下,教皇国能诞生,竟然有相当程度要感谢它的死敌阿拉伯穆斯林。
首先要说一下,为什么犹太人耶稣基督创立的宗教,总教会在罗马而不是在耶路撒冷。这和两位天主教的圣人有关,一位是彼得,一位叫保罗,彼得是耶稣的十二门徒之一,在经文中(马太福音),耶稣明确说让彼得建立教会,并把天国的钥匙给他。他在耶稣升天后辗转到了罗马传教。保罗在耶稣升天之前没有见过他,但在耶稣升天以后见到耶稣显现,该信基督并传教。保罗原来因为”异端邪说“要在耶路撒冷受审处死,由于他是罗马公民,有面见罗马帝国凯撒上诉的权利,于是被士兵押着到了罗马,后也在罗马传教。两位圣人在罗马帝国的首都照耶稣的旨意传教,奠定了基督教的总教会在罗马的正统性来源。
一开始的相当一段时间,在罗马帝国的基督徒是受迫害的,但在帝国的最后100年左右的时候(公元4世纪),基督教反而成了罗马帝国的国教。在这段时期,天主教教宗从被迫害甚至受难,到与帝国的凯撒合作,他的身份也仅仅是罗马教区的主教而已。罗马教会当然是帝国最重要的教区,但也没有到后来所有天主教教会都被教宗统领的程度。比起后世,这时期的罗马教皇权力相比小的多,自然没有能力独自成立一个“国中之国“。
但很快(历史上的一百年),在五世纪的时候,教会迎来了“千年未有的大变局”,罗马城多次被破,西罗马的完结,罗马城人口从鼎盛期的百万减少了90%。又过了50多年(公元535),东罗马帝国开始西征收复西罗马,与哥特人的战争持续了20年,终于大致上重新征服了意大利,虽然这个时候由于连年战争,罗马城人口再次减半,也就是几万人的水平。
当东罗马在公元555年左右大致收复了意大利以后,东罗马帝国此时早就是正统罗马帝国的唯一继承人(东罗马只是后世历史学家的称号,东罗马从来就和西罗马一样自称罗马帝国,只是罗马有两位皇帝管理如此大的疆域而已),帝国的重心也早已迁至君士坦丁堡。对于刚刚重新从哥特人手中收复的意大利,没有必要恢复西罗马的凯撒(另立中央),而是直接将意大利归于总督区(exarchate)管理,由罗马帝国皇帝直接委派总督。
总督府也没有设在罗马,而是设在了意大利北部的拉文纳(Ravenna)。总督府没有设在罗马反映了意大利已经破败的事实,为后来的教皇国创造了真空。那么为什么东罗马帝国没有让意大利总督府设立于罗马?最大的劣势是对比拉文纳,罗马不容易防守。罗马城墙主要是公元3世纪修建的奥勒良城墙,非常宏大,但是问题是当初修建的时候,罗马有一百万人口,现在6世纪只有几万人,同时这座城墙有效防御需要两万人,也就是说全城所有男人上城墙才刚好。
主要因为防御的原因,西罗马帝国晚期已经把都城迁往了拉文纳,不仅城墙小的多,而且拉文纳周围是沼泽地,易守难攻(罗马一开始周围也是沼泽地,但是罗马上升期让工程师把沼泽抽干了),加上有一个朝向东方的港口,从东面君士坦丁堡方向补给拉文纳比补给罗马容易很多。
当哥特战争打了20年,罗马帝国重新统一意大利,百废待兴之际,另一个“百年不遇大变局”来了。从阿尔卑斯山的另一边翻山越岭打过来了一个日耳曼民族,叫伦巴第人(Lombards,其实就是long beard,长胡子之意)。伦巴第人和很多日耳曼民族一样,从北欧起源,在几百年的时间内不断南迁,到了匈牙利的西部。在匈牙利,他们感受到了一支崛起的游牧民族阿瓦尔(Avar)的威胁。正巧,有些伦巴第人在东罗马手下当过雇佣兵,知道进入意大利的道路,也知道意大利内部空虚。于是在公元568年,在哥特战争结束大约10年之后,伦巴第人拖家带口,10多万人翻过阿尔卑斯山进入意大利。
因为之前有了20年的哥特战争,加上瘟疫横行,意大利本身已经疲弱不堪,所以当伦巴第人所到之处,意大利城市基本望风而降,没有组织有效的抵抗。而东罗马帝国经历二十年战争以后也元气大伤,此时刚即位不久的查士丁二世把注意力放在东边的强大波斯萨珊王朝,没有大规模出动反击,只是用有限的兵力守住了重要的一些城池。伦巴第人于是占领了意大利大部领土,把东罗马人的范围压缩到了有限的几处重要城镇。从此以后,伦巴第人无力攻城,东罗马人也无力收复失地,两边就大致僵持了下来。
当罗马人和伦巴第人在意大利大致僵持的时候,在东面和波斯的战争打的正凶。从572年(即伦巴底人入侵意大利4年之后),东罗马和波斯打了19年的战争,直到公元591年,波斯发生内乱,割地请和为止。过了10年左右,东罗马发生内乱,波斯又打了回来,两边又从602年一直打到628年,一直打到波斯内部发生内乱,再次请和为止。总的来说,从572年到628年,56年的时间里,两大国打了40多年,完全两败俱伤。
古话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两大国拼的你死我活,正不巧赶上了“千年未有的大变局”——穆斯林阿拉伯的崛起。在先知穆罕穆德时代,伊斯兰国趁着真空,不断发动“圣战”基本统一了阿拉伯。在632年穆罕穆德死后,他的几位继承人都延续了大规模圣战,在波斯王朝因为对东罗马征战多年的内乱之际,快速征服了波斯,还击败了东罗马帝国,夺取了叙利亚,圣城耶路撒冷以及埃及。尤其是埃及,本来自凯撒养子奥古斯都征服以后,600年一直是罗马的粮仓。埃及的丢失对于东罗马帝国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对穆斯林之后也基本只能保持守势。
不仅对东罗马和波斯发起圣战,伊斯兰国的信仰就是“绿旗插满世界“,哪里薄弱就进攻哪里,仅仅100年左右就几乎征服了利比里亚(西班牙,葡萄牙)的全境。当时在欧洲,除了东罗马帝国还在苦苦支撑,在其他地方,阿拉伯军队几乎所向披靡,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很多地方听到阿拉伯人来了就直接投降。西班牙和葡萄牙基本征服以后,穆斯林军队继续北上,进攻法兰克人的底盘,才开始遇到了真正的阻力。因为对于之后的历史非常重要,所以要介绍一下法兰克人。
法国的名字对应的是法兰克人。有的时候,有人会称呼法国为”高卢雄鸡“,因为高卢是法国的旧称。为什么会有两个不同名字?因为法国这片地方在罗马人的时代基本上被高卢人占据,直到凯撒在公元前50年征服,并入罗马共和国版图。而法兰克人是日耳曼人的一支,从莱茵河东面进入罗马的高卢行省。罗马帝国强盛的时候,肯定不会让日耳曼人跨过莱茵河进入高卢,但是他们进入罗马的时候,罗马已经在3世纪开始衰弱。一个衰弱的帝国没有能力把他们赶出去,于是就用老方法”以夷制夷“,准许他们定居,雇佣他们作战来防卫帝国的边疆。今天德国还有很多地方用法兰克人命名,最有名的有城市”法兰克福“,即”法兰克人的涉水处“,而德国中部的一大片地区叫”法兰克尼亚“(Franconia),但其实这些地方并不是法兰克人的老家,是后面这些日耳曼人反向打回德国的区域。
和欧洲的其他地方一样,定居在高卢行省的法兰克人在西罗马帝国覆灭的时候,也要面对这个“千年未有之变局”。他们的应对是快速控制大致整个法国,也吞并了德国北部的大部区域。这段时间,克洛维一世(Clovis I)统一了法兰克部落并创立了王国,他的王朝也被称为“墨洛温王朝”。法兰克王国的疆域非常辽阔,从北面的荷兰到南面的普罗旺斯,到东面的德国北部都包含其中。
另一方面,快速打服所有不服的部落,长期的隐患也很明显:虽然名义上是法兰克王国,大家都服从国王的统治,但是其实每个小国的基本自治,形成一个个“国中之国”。这有点像中国的周朝,一旦国王的实力减少,就会群雄并起,挑战国王的权威。
克洛维一世在5世纪统一了法兰克王国,但是由于日耳曼的传统并不是长子继承,而是所有合法继承权的儿子们平分,结果分地分了几辈以后,分完地的儿子也要不断内战,法兰克王国的国王实力大减,越来越依赖当地贵族。就这样,到了200年以后,法兰克国王已经沦为纯傀儡,王国的最强实权被国王的”宫相“(Mayor of the Palace)掌握。宫相不仅有名义上的权力,自身也有相当的地盘和军队,说白了就是法兰克王国版的”挟天子以令诸侯“。
在公元700年后,几乎征服完西班牙和葡萄牙的伊比利亚半岛之后,穆斯林挥军北上开始进攻法国。前面刚说过,法兰克王国的中央集权化低,国王是傀儡,宫相”挟天子以令诸侯“,而南部的阿基坦公国就相当于法兰克的”吴国“——名义上是王国的一部分,其实上就是自己的小朝廷。穆斯林在法国南部,先遇到的就是阿基坦公国,阿基坦公国当时的公爵叫奥多(Odo)。这位”法兰克孙权“在多次穆斯林侵扰之后,觉得独木难支,于是请求”法兰克曹操“查理支援,这样法兰克“曹孙联盟”合兵一处,在732年在法国中部的图尔(Tours)重创穆斯林军队,基本停止了穆斯林对于法国全境的企图。这次对穆斯林的大胜,作为法兰克军的主将,宫相查理的名声广播,从此被称为“铁锤查理”(Charles Martel),大幅提高了他在法兰克王国内的军威和名望。
在穆斯林进入法国受挫,图尔之战的15年前,在公元717年,东边的东罗马帝国发生了一件大事。穆斯林出动十多万大军兵临帝国首都君士坦丁堡城下。罗马能动用的军队也仅有一万多人左右。但是罗马帝国皇帝利奥三世准备有方,尤其是海军出动了当时的秘密武器“希腊火”——东罗马的舰船能喷出一种燃烧的液体,落在海面也能继续燃烧。穆斯林海军从没见到这阵势,于是大败,无法封锁君士坦丁堡的海面。在围城一年以后,穆斯林军队补给用完,损失巨大(一说几乎全军覆没),终于君士坦丁堡解围。
本来,在首都解决了大部围城的穆斯林军队,对东罗马及其远在意大利治下的罗马城来说,是一件皆大欢喜的好事。可是就因为这件事,大大增加了君士坦丁堡和罗马彼此的厌恶。这是怎么回事?原来东罗马的利奥三世出生在今天的叙利亚,第一语言是阿拉伯语。他从基层做起,成为了东罗马在穆斯林前线的出色将领,和穆斯林军队作战中,利奥深知这些“圣战者”的纪律士气都非常高昂。其中穆斯林采用基督旧约全书的说法,禁止任何神的肖像,因为全能全知的神被人类画出来,肯定不够完美,是对上帝的亵渎。
不知是因为利奥说阿拉伯语还是他对前线士兵的观察,他相信要拯救岌岌可危的东罗马帝国,宗教必须改革,尤其是那些画着上帝的“圣像”必须毁掉,这样可以提高军心民心,上帝也会再次赐福于罗马帝国。这种看法,帝国的很多虔诚的基督徒肯定是不同意的,觉得这种破坏圣像的行为才是亵渎上帝。
利奥三世的对宗教的如此有争议的看法,如果是遇到一个孱弱的帝国皇帝,那最多也就是他私下的个人看法。但恰恰利奥又率领着当时帝国最强的东线军队,而这支军队又在君士坦丁堡城下大破穆斯林。皇帝在屁股这下坐稳了,终于能推行他的新宗教政策了。在围城之后的近10年左右,爱琴海中央出现了一次巨大的火山喷发。对利奥来说,这就是上天讨厌被凡人画像,而降祸于罗马帝国的标志。借着这个机会,这位强势皇帝把宫殿里的所有圣像撤走,还把君士坦丁堡要保护圣像的主教也撤换了,帝国全境的教堂也要撤走上帝画像,一时间东罗马境内抗争四起。
这次的圣像破坏也波及到了意大利。前文说过,当时的东罗马帝国下辖意大利总督区,虽然被伦巴第人的入侵冲的四分五裂,但是罗马城还是掌握在总督区的控制范围之内。东罗马帝国也命令罗马主教也要服从君士坦丁堡的“最高指示”。罗马主教嫌“天高皇帝远”,坚决拒绝执行。对罗马来说,首先一个说阿拉伯语的住在君士坦丁堡的皇帝,教导罗马教区该如何对待基督教本来就太搞笑,再说从更现实的层面来说,罗马城有很多虔诚的基督徒朝圣,许多就为了看看这些流传已久的圣像。把这些都砸烂了,对当地旅游收入也有不小的影响。
意大利也确实是天高皇帝远,这次的宗教纷争不值得为还在喘息的东罗马帝国大动干戈,但是皇帝有其他的方法惩罚罗马。他把意大利的宗教的裁判权从罗马移出,转到听他话的君士坦丁堡主教那里。把意大利教区的教会收入也从罗马转移到了皇帝自己口袋里。
结果,利奥皇帝的新宗教政策这么一搞,意大利境内抵抗伦巴第人的意愿大大降低。8世纪初,伦巴第人已经进入意大利近200年,他们的信仰也从原来更贴近东罗马的基督教转为意大利化。所以,比起要破坏所有圣像的君士坦丁堡的暴君,伦巴第人虽然是野蛮的日耳曼人,但是反而从宗教上还更贴近文明程度更高的东罗马。伦巴第人这时候也看准机会扩张,在破环圣像运动开始仅仅20多年以后,于公元751年打下了东罗马在意大利的总督府拉文纳,在这之后,名义上罗马仍在君士坦丁堡治下,其实周围已经都是伦巴第人的势力,基本成为一座孤城。
被周围伦巴第人感到威胁的罗马主教在第一时间派人向东罗马讨救兵,请求皇帝亲征,解放意大利。这时,东罗马被东面的穆斯林,北面的保加利亚人,和内部对于破坏圣像的抵抗搞得焦头烂额,只能出一张嘴,于是罗马主教的派出的使者两手空空回到罗马。
既然君士坦丁堡不救,那总要想想别的办法。公元753年,罗马主教史蒂芬二世成为第一个穿过阿尔卑斯山的罗马主教,他的目的地,是当时西欧最强大的法兰克王国,见的就是法兰克王国最有权力的实权人物宫相。此时距离公元732年重创穆斯林大军已经过去了21年,之前的法兰克宫相“铁锤查理”已经逝世,继任宫相的是他的儿子“矮子丕平”(Pepin the Short)。
在法兰克王国的会晤中,罗马主教史蒂芬二世和矮子丕平达成了一个历史性的双赢合约:丕平出兵救罗马城,而主教帮助丕平做曹丕。前面说过,自公元四世纪以后,法兰克王国的国王早已大权旁落,在铁锤查理时代已经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傀儡。而丕平要比他爹曹操更进一步,已经在751年(罗马主教来访的两年前)罢黜了原来的法兰克国王,自己“黄袍加身”(当然,欧洲不用黄袍)。但是,当时的罗马主教仅仅是远在罗马同意,而未出席在法兰克王国的加冕仪式。这次如果能直接得到主教加冕,能大大提高自己王权的合法性,同时再此之后,罗马有任何的军事问题将依赖于法兰克王国,会一直给法兰克王国加持合法性。
于是,矮子丕平于主教来访的第二年(公元754),被罗马主教涂圣油加冕。再次加冕之后的丕平随即远征意大利,击败了伦巴第人,接触了罗马的威胁。两年之后(公元756),当伦巴第人再次威胁罗马城时,丕平又率众救火,这次更收复了原来东罗马在意大利北部的总督府拉文纳等城市。丕平把收复来的这些地方没有据为己有,也没有还给东罗马,而是把它们献给了罗马主教,史称“丕平献土”。
拿到丕平献土的罗马主教,当然也不会把土地还给东罗马,他们现在有了新的军事靠山法兰克人,再也不需要远在君士坦丁堡的罗马皇帝了。就这样,在基督诞生的700多年以后,罗马主教摆脱了所有皇帝的节制,从一个主教上升成了一国之君,教皇国就这么开始了。
总结来说,罗马主教能成为一国之君,有几个穆斯林的助攻因素:
一、穆斯林对于东罗马帝国的军事压力,使其无法分兵控制意大利
二、穆斯林进攻法兰克王国,间接成就了”铁锤查理“一家
三、穆斯林围城君士坦丁堡,间接造成了”破坏圣像运动“,离间了意大利和东罗马
教皇国由于要依赖法兰克人的军事实力自保,所以和法兰克人的蜜月期并不短暂。在公元800年,罗马教皇更是亲自加冕查理曼大帝(矮子丕平的儿子)为“罗马人的皇帝”,在正统的东罗马面前另起一个罗马,史称”神圣罗马帝国“。罗马教会也和君士坦丁堡的教会在后续的几百年渐行渐远,到最后正式分家,分成了天主教和东正教。在中世纪的真空中,不受任何皇帝节制的罗马教廷越来越强势,直到最后从根本制度上摧毁了神圣罗马帝国,间接迎来了意大利的文艺复兴,而过于强势的罗马教廷导致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那和历史的潮起潮落一样,都是后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