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V的4月18日夜

马丁路德简直反了,让他活着对天主教的团结太危险了!该怎么对付他?

西班牙国王,意大利国王,奥地利大公爵,和神圣罗马皇帝查理五世在1521年4月18日夜,于德国沃尔姆斯的一张床上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入神地思考着某些问题。

对这个刚过21岁生日的男人来说,在西欧和中欧,还没有并入他的统治下的只有四个独立国家了:英国,法国,葡萄牙,教皇国。但目前最让他棘手的,却是几个小时前在神圣罗马帝国议会中的被问话的一个僧侣。在神圣罗马帝国皇帝、6个选帝侯、和教廷的官员面前,这位僧侣否认自己是宗教异端。

“Kann und will ich nichts widerrufen?* 这位叫马丁路德的家伙,还真是够胆大的。他竟然在最后对审问者Eck的拉丁文问题用德文回答!”查理五世想,“要不是萨克森选帝侯弗里德里克一直保护着他,他怎能活到今天?真是反了。”

“弗里德里克这个老家伙实在太糊涂了。马丁路德是个不现实的书呆子,但弗里德里克都已经是年过半百的寿星了,怎么会不知道这个浅显的道理:圣经就像软蜡,想捏成什么样都可以。要是照路德的说法,人人都可以自由解释经文的话,最后又有谁会相信教廷的那些吓人的鬼故事和神圣的遗迹?如果教廷没有了威权,那么那些不怕下地狱的小民又怎能害怕我们这些世俗世界里的君主?要等到暴民统治,王位荡然无存的那天才后悔吗?”

“罗马教廷卖赎罪券,把当地该到手的税收转到意大利去,自然任何的君主都不满意。但大家完全可以学法国国王一样,不让教廷的人进入自己的地盘卖赎罪券不就完了?弗里德里克这个老家伙不仅不让教廷的人进入萨克森,还要保护路德这种人公开唱反调,他简直是想解散神圣罗马帝国嘛!”

“从两年前,我花了85万个金币疏通这几个选帝侯得到这个神圣罗马帝国皇位的时候,我就知道这7个家伙大多都不是什么好人。德国就是一盘散沙,最怕的就是统一的强大的法国逐步蚕食。我的爷爷……奥地利大公,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马克西米连,对抗法国入侵几十年。我的奶奶……勃艮第的玛丽,她世袭的勃艮第属地被法国国王强行夺走。其实,神圣罗马帝国贵族心里都清楚的很,现在的欧洲只有我有能力和意愿对抗法国。但我要当皇帝的时候,这几个选帝侯竟然威胁我说,如果出钱比法国国王弗朗西斯少的话,他们宁愿选法国国王当皇帝!结果我为了当皇帝背了一大笔债,直到现在还要给富格尔(Fugger)家族还钱。”

“所以弗里德里克简直是太坏了!他现在这么保护路德完全是为了自己,从而提高自己在教廷眼中的地位。教皇为了叫他把路德交至罗马,不惜把教廷的最高荣誉——金玫瑰给他,然后他回答什么?在调查与上诉结束之前不宜把路德送到罗马。结果路德趁这个机会写了最反动的《巴比伦的囚虏》。”

“那么我现在就把这位传播异端邪说的送到罗马,把这个难题丢给教廷,岂不是很好?这样我可以彻底得到教皇的垂青,不仅会让我举办一个正式加冕皇帝的仪式,更重要的是在和法国的斗争中能更偏向我这一边,这比多一支军队都有用。”

“但现在的里奥教皇还真吃不准,从他对待弗里德里克的事情上就看的出来,他不像他前任教皇那样喜欢来硬的。教皇和我之前都答应,不管审问的结果如何,都先让路德安全回家。万一我好意把人送了过去,然后教皇又把人送回来了,我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白白负担了一个背信弃义的名声,让他做好人?怪不得对于弗里德里克来说,把路德留个活口留在手里更明智啊,你这个老头子,实在是高!”

“那我也可以一了百了,把路德直接关起来,审出个宗教异端,然后烧死。这不也是路德自己一开始害怕的吗?第一天4月17日,路德被问话的时候,他看上去很不自信,说对于要不要收回自己所写的文章,还需要时间考虑,然后我给了他一天时间。第二天他说不收回论文的时候,心里已经准备好了被烧死。而我完全可以成全他。”

“一百年前不也是这样做的?当时,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希格斯蒙德,答应了波西米亚人胡斯可以在康斯坦斯的大公会议之后安全回家,结果没有坚持原来的承诺,让胡斯被教廷当作宗教异端烧死了。那次,教廷是真正开心了,同时解决了一世纪的法国教皇和罗马教皇分裂的问题**,可是希格斯蒙德呢?他真是得到一个烂摊子,胡斯之死,直接引发了波西米亚前后15年的内战,几乎他到死都在对付不断发生的起义。如果现在萨克森因为路德之死就乱起来了,我今天还欠这么多金币的时候,被迫需要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在德国的内乱中,同时哪里还有力气对付虎视眈眈的法国人和土耳其人?不,路德绝不能死。”

“其实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路德也不能说全错。在我自小生活的荷兰***,就有伊拉斯莫这样闻名全欧洲的学者。他对教廷的批判不比路德差多少,可以说是他影响了路德。比如说,伊拉斯莫几年前写的Iulius exclusus,极尽夸张,写了儒略教皇在死后,于天堂门口被圣彼得不准入内的对话。他打了一辈子擦边球,唯一没做的事情就是没有直接批判现任教皇而已,但他的文章早已普遍深入荷兰人心。”

“但我能让路德就这么逃脱惩罚了吗?不,这样做我无法向西班牙人交待。从我的外祖父母,卡斯蒂利亚的伊莎贝拉、和阿拉贡的斐迪南开始,就致力于卡斯蒂利亚和阿拉贡的统一大业****。西班牙维持统一的很重要的因素之一,就是强大的宗教法庭,让那些犹太人,摩尔人融化成为虔诚的西班牙基督徒。我的西班牙语本来已经不够好,在西班牙已经被看成一个外国国王,宽恕路德会是一个很不稳定的因素。”

“我既不能杀了路德,也不能不惩罚他,还要让他平安回去,留着这个人物……那么这样,我明天宣布他为异端邪说,把他的书尽量烧掉。既然答应了他安全回家,就接着做个好人,但只给他三个星期的时间直接回去,不让他到处乱跑。最后还要警告他,如果再胡言乱语,我一定会重重惩罚。如果他就此学乖,消声匿迹一阵子,我也就不找他麻烦了。”

“这样,西班牙人满意了,德国人也不生气,教皇也会偏向我。最好大家都给我更大的支持,好让我去联合英国人,给法国人上一课。战胜了法国人以后,还可以带领欧洲大陆收复君士坦丁堡,把土耳其人赶出欧洲,甚至最后收复耶路撒冷,这样我就可能比君士坦丁还伟大了……”

查理五世想到这里,满意于从各方面最好的处置马丁路德的方法,渐渐有了睡意。窗外天空已开始明亮,查理仿佛依稀看到沃尔姆斯城门口挂着的农夫穿的靴子——那是革命党人的信号。在扑面而来的变革的大时代的气息中,他安然地睡着了。

*(德文)我不能也不会收回任何东西。

**在康斯坦斯大公会议之前,同时有三个教皇。会议结束了这一局面。

***出生在今日比利时的根特(Ghent),之前是勃艮第公爵治下。在勃艮第法国领土被法国强行夺取的时候,富庶的勃艮第低地地区被平衡给了奥地利,成了哈布斯堡荷兰。比利时从荷兰独立还需要几百年。

****统一成西班牙,但还是不彻底。阿拉贡的主要地区包括今日闹独立的加泰罗尼亚。

后记:

绝大多数历史书的不及格是在于绝大多数人智识的不及格,从而无法像分析戏剧一样充分分析各个人物的动机。几乎所有提到1521年沃尔姆斯议会(Diet of Worms)的资料都强调马丁路德最后的不悔。马丁路德是一个书呆子。从古至今的世界充斥着读书比较多,但思路比较简单的人。他在第一天的犹豫其实还是怕死的,而第二天他已做好殉教的准备。由于宗教的虔诚是能被理解的,所以对大多数人来说,他准备殉教的动机不复杂。

但查理五世的情况就复杂的多。绝大多数史料在说路德安全离开沃尔姆斯的时候,没有能分析与理解为什么查理让路德活了下来。闭口不谈的可能一种是没想到,另一种是觉得原因很简单明确,即:查理保证过马丁路德的人身安全。但是查理应该思考过效法前人引诱路德前来,审问过后再处决路德,否则他也不可能有能力当40年国王。

最后对于中国人来说,欧洲历史因为复杂的多,所以确实理解上有难度。从宗教,种族,文化,语言,皇室婚姻,地方自治等维度高不少,所以基本上中国人写的欧洲史都不够立体。这其实还是反衬出了中国历史的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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