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十人委员会,请神容易送神难

绝对的权力伴随绝对的欲望与绝对的腐败

在《罗马十二铜表法与同时期孔子反对铸刑鼎》中提到,公元前451年,平民阶层和贵族阶层得到共识:选出十名贵族组成十人委员会(Decemviri),赋予他们两年内在罗马城的绝对权力,以期订出一部完整的法律公布。

那他们拥有什么样的绝对权力呢?首先,每天在这十个人中会轮流有一位监督所有罗马政务官的工作,也就是有最终司法的裁判与解释权。当天值日的这位,他的出行会有12名专门的卫队开道,而卫队的成员手握象征权力的法西斯束棒(Fasces)。

说到法西斯束棒,从古罗马卫队以来,就在西方一直象征权力。今天在美国不少公共建筑上都有法西斯,而象征美国这一共和国最高权力的众议院权杖,实际上也是一个大号的束棒。美国国会主席台背景两侧的墙上也各有一个法西斯,意义不言而喻——国会是共和国最高权力机关。法西斯今天会成为一个不光彩的词语,是从墨索里尼在1922年成立的国家法西斯党(Paritito Nazionale Fascista),用武装暴动的手法搞独裁开始的。

背景两边墙上各一个法西斯束棒;权杖在左侧竖立

回到罗马的十人委员会,成立以后有一个很自然的问题:即便是民众赋予这个委员会无上的权力含有一个高尚的目的,但是会不会其中有人觊觎这个权力,想把它化为己有?要是对人性稍微有点了解就知道——绝对的权力会诱发绝对的欲望。结果这十个人当中就出了一个阴谋家,他的名字叫阿庇乌斯·克劳狄·克拉苏(Appius Claudius Crassus),为了节约篇幅,今天我就叫他克拉西努(Crassinus)。

克拉西努出身于显赫的克劳狄(Claudius)家族,他为什么能进那个代表最高权力的十人委员会呢?因为公元前451年,他与另外一位贵族一同选为当年的执政官(Consul)。为了十人委员会的成立,他俩一同从执政官的位置上退下来,进入了这个十人委员会。

这里顺便说一下执政官是什么。在公元前509年,罗马推翻了最后一任国王 “高傲的塔奎” 后(详情可见《一个罗马史的小故事》),选出了两名执政官,一开始主要负责军事事务,到后来在和平时期,执政官成为民选的最高行政官员,有权监督其他一切大小官员。那执政官有这么大的权力万一滥用了怎么办?罗马人想了几个办法:

  1. 执政官的任期很短,只有一年,防止树大生根
  2. 执政官有两位,每人可以否决(veto)对方
  3. 要是两位执政官串通怎么办?元老院掌管财政和征兵权,对执政官的行为有进一步约束

执政官: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由于民选执政官本身就德高望重,所以克拉西努进入了十人委员会后,不久就成为最有影响力的成员。刚开始,委员会联合执政的成绩杰出:罗马城司法公正,政治清明。立法的工作也很迅速:十二铜表法其中的10块铜表,在第一年即交付公众讨论通过。克拉西努在人们,尤其是支持透明立法的平民阶层,简直就是神一般的存在——是他影响着委员会成为了集公正、高尚、高效于一身的政治机构。

于是在第一年年末,到了每年一度的改选换届的阶段。在大众看来,当时只需要再选出一届委员会,参照上一届的优良传统,于当年把两项附加的法律修好公布,同时保持好罗马城内司法和政治的秩序,最后在年末还政于民,这样十人委员会就很好地完成了其历史使命,可以退出历史舞台了。尤其是有克拉西努领导的第一届的好榜样在前面,当时的罗马几乎人人充满了对第二年的希望。

但是恰恰在此时,暗潮已经开始涌动。首先,其他9位委员会成员遵照罗马执政官只当一年的传统,自动退出委员会,并把提名新一届委员会的任务叫给了克拉西努。表面上来看,这是一个非常正常的事件。9位受人尊敬的委员遵循着罗马执政官任期一年的传统,并让最有声望的克拉西努提名下一届委员,这有什么问题呢?

克拉西努:你们草民能看出什么问题?还不是被我牵着鼻子走

里面的问题其实大了。克拉西努表面的种种美德的背后,是对巨大权力的贪恋。这一点可能骗过了不明就里的大多数人,却并没有骗过委员会中每日与其共事的其他一些成员。他们意识到克拉西努可能利用巨大的民意支持继续在委员会中留任。而且由于委员会的权力极大,一个拥有巨大声望与贪恋权力的人领导它,将有可能会给罗马的政体带来大灾难。所以委员们的集体辞职其实是逼宫——克拉西努你的名望也到顶了,下一届委员也你来提名了,这下你应该遵守罗马的任期传统退位了吧?

没想到怕什么来什么。克拉西努竟然对其他委员的逼宫装傻,厚脸皮把自己也放入了第二年提名的10人名单!结果因为第一年平民阶层对委员会的工作十分满意,而元老院看到高涨的民意也不愿意表示任何反对,就这样克拉西努没有任何阻力就把第二年的委员会就换成了自己人,包括他自己。而其他9位新委员,基本上都是他的傀儡。就这样,克拉西努从平民阶级的代言人到权力至高无上的独裁者,仅花了一年功夫。

结果第二届委员会一上任,克拉西努开始露出了其专制残暴的本质:

  1. 第一年的委员会的设置是,只有当值的委员才有12名卫队开道,但是在第二年,委员会中每一个人都配备了12名卫队,12名卫队一下扩充十倍
  2. 第一年卫队中配备法西斯束棒的斧子是不允许进入罗马内城(Pomerium)的——罗马内城是神圣的地界,从共和国开始,带入任何尖锐的战斗武器都是对“主权在民”的挑衅。但第二年开始,卫队公然带斧子进入内城
  3. 第一届委员会作出的判决,民众尚有上诉的权利;而第二届开始,所有委员会的决定都不接受任何上诉,直接成为终审判决
  4. 任何公然敢批评他们的人,轻则被殴打没收家财,重则暗杀。一时间,罗马城笼罩在恐怖气氛中,人人自危

你们是同意啊,还是同意啊?同意的请举手

在这样的恐怖环境下,罗马人想最多熬过一年就好了,因为第二年到了选举的时候,就可以把这批混蛋统统选下去。但是委员会又怎么会坐以待毙?他们制定完”十二铜表法”之后拒绝解散,继续专政。到了一年选举的时节,却连选举的日子都不定了——直接耍流氓不进行选举了!现在大家总算都明白了:克拉西努的目标其实就是要终身制,永远不会解散这一初衷是”临时“的委员会。

罗马人怒不可遏但大多又敢怒不敢言,公开提选举可是要冒着生命危险的。命运变化真是奇妙——大多数人一年前眼中神一般存在的集公正、高尚、效率为一体的克拉西努,仅仅在一年之后变成了一个残暴的恶魔。一下子,罗马人,尤其是平民阶级从满怀希望跌至谷底。在一片绝望中,反而这时已经否极泰来,希望开始萌发,只是大多数人还没有注意到。

这希望就是大多数在国内进行恐怖统治的暴君们最害怕的:外患。也许是听闻罗马内乱,罗马多年的劲敌萨宾人(Sabine)领军杀来,同时埃奎人(Aequi)也乘虚进攻罗马的盟友。一下子罗马陷入了两线开战的不利局面。一时间罗马人无人自愿应召入伍,对他们来说,这国家已经是暴君的国家,巴不得借外国“解放军”之手推翻克拉西努。

难民:往这来,我带路

外敌近在眼前,迫在眉睫之时,克拉西努总算想起来了要召集元老院。传统上说,征兵和派兵都需要元老院的决议。既然民众对自己的号召不踊跃,克拉西努想到可以借元老院的“以罗马人民之名”号召提高大家参军的积极性,同时获得合法的军队指挥权。

元老院会议召集令发出的时候,很多元老院成员早已跑到了郊外避祸,拒绝回城参与议会;还有很多人觉得十人委员会已经失去了合法性,所以召集元老院也是非法行为,拒绝参加。虽然如此,元老院最后还是凑满了足够人数开会。这些成员参会的心思千奇百态,目的都不太一样:

  1. 有的成员参加纯粹是不敢不参加,怕暴君报复
  2. 有的成员虽然厌恶暴君,但是怕外敌入侵如果没有军队,最后罗马和元老院都被一锅端
  3. 有的成员就是暴君在元老院的政治盟友,肯定会参加
  4. 有的成员怕元老院在外敌入侵时不作为,导致平民阶层暴动,最后甚至推翻贵族阶级的权威,没收自己的家财

但是参会的有两位成员,他们的想法和元老院的同事们与众不同。一个叫卢修斯·瓦莱里乌斯·波蒂图斯(Lucius Valerius Potitus),另一个叫马库斯·豪拉提乌斯·巴巴图斯(Marcus Horatius Barbatus),不仅主动参加了元老院会议,会上还冒着生命危险大声疾呼:委员会的任期已经结束了,这会议本身就是非法!我们罗马人曾经赶走了国王“高傲的塔奎”,但是现在委员会的十个人滥用权力,已经变成了十个塔奎……!

瓦莱里乌斯和豪拉提乌斯:你不就恐怖治国吗,骂的就是你

这两个不怕死的说完,全场大哗,克拉西努当即命令逮捕他们,而在其他人的掩护下,这两个人趁乱逃走了……之后会议继续进行,以安静的方式默认了十人委员会的兵权,其原因呢?上面已经分析过不同成员的心态。

获得合法的兵权以后,十人委员会总算强制征来了一批士兵,立刻开往两线作战。这批士兵大多都是平民阶层拉来的,本来就对近一年克拉西努的所作所为非常不满,其士气也可想而知。两线出征很快失败,军队只能借助防御地形防守。

古话说的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军队集结在一起,表面是听命于十人委员会,但是客观上为军队内部的不满创造了条件。一名在平民阶级有崇高威望的士官叫卢修斯·西西乌斯(Lucius Siccius),在军中任第一步兵队的第一位百夫长(Primus pilus),属于全军最能打的那一位。他一生中身经百战,光荣负伤40多次,有万夫不挡之勇,同时又智勇双全,担任过平民阶级民选最高官职“保民官”(保民官的介绍在《罗马十二铜表法与同时期孔子反对铸刑鼎》里有)。

这位叫西西乌斯的战斗英雄在军中公开表示对十人委员会暴政的不满。他号召士兵说:

  1. 我们平民阶级应该选出新的保民官,维护平民应有的权利
  2. 十人委员会已经超期执政,我们不应该为他们卖命,而应该直到他们解散那天都拒绝服役

西西乌斯: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由于西西乌斯的影响太大,造成了十人委员会的恐慌。结果这位勇敢的战士被委员会派出的杀手残忍杀害,抛尸于野外;军队指挥官号称是他中了敌人埋伏,死战不屈而牺牲。但当他的遗体被人发现时,周围根本没有敌军的踪迹,军人们开始明白他们的英雄原来死于卑鄙的暗杀。

这时在军中出了另外一件事。有一个叫维吉尼乌斯(Verginius)的百夫长(Centurion)在前线打仗,他有一个女儿叫维吉尼亚(Verginia)美若天仙,已经许配给了一个叫伊西留斯(Icilius)的平民。但这位美人竟然美到惊动了克拉西努,他色胆包天,想出了一个名正言顺把美女抢来的方法:他叫自己一名手下把美女绑架来,号称美女其实是手下人的奴隶,造成一桩民事诉讼案。最后他自己再当一个“公正的“法官,把美女判给手下,这样就能占有她了。

但这件“民事纠纷“的确太过于非比寻常,小道消息立刻传遍罗马大街小巷,导致民众纷纷同情维吉尼亚的处境,于是有志愿者自告奋勇跑去前线通报其父维吉尼乌斯。克拉西努同时也派人通知前线指挥官严禁把人放出军营,可惜他的传令员晚了一步,赶到时发现维吉尼乌斯已经开始在众人的陪同下回罗马了。

庭审那天,父亲维吉尼乌斯到场,法庭也被众人围了个水泄不通。来旁听判决的人群中还有两人——他俩就是刚才提到,在元老院会议上冒死斥责暴君倒行逆施的瓦莱里乌斯和豪拉提乌斯。他们倒是要看看,在众目睽睽之下,克拉西努这案子究竟怎么判?结果开庭以后,整个法庭走过场令众人大跌眼镜:甚至没有轮到父亲维吉尼乌斯为女儿辩护的机会,维吉尼亚就当场被克拉西努判给了他的手下!

维吉尼乌斯:庭审不让我发言?不好意思了

这下维吉尼乌斯彻底愤怒了,从旁边的肉铺借来一把刀,当众把女儿杀了,宁愿她死也不愿看到被克拉西努糟蹋(古罗马父亲对儿女有绝对权力,所以杀女儿这一事并不违法)。克拉西努气急败坏叫卫队以蔑视法庭逮捕他,但是此时瓦莱里乌斯和豪拉提乌斯挺身而出,众人也开始斥责判决的不公。于是,卫队看到元老院成员和身后的大批群众就没敢动手。就这样,维吉尼乌斯在众人的护送下直出城门跑回了军营。

回到军营,维吉尼乌斯告诉了军队众人发生了什么,“如果我们本身没有自由,连我们的子女都不能够保护,那么我们到底在为谁卖命?“于是军队哗变,倒戈往罗马城进发。看到了十人委员会已经失去了军队的支持,元老院的胆子终于变得大了起来,再次召集在一起,宣布十人委员会非法,并通过决议把军权交给了深得民心的瓦莱里乌斯和豪拉提乌斯。至此,请来的“十人委员会”这些神仙终于被送走了……

最后暴君的下场怎么样呢?克拉西努在外患平定之后被逮捕,死于狱中,为他对绝对权力的贪婪付出了最终的代价。同时也印证了林肯的名言:“你能够长时间愚弄一些人,或者一时间愚弄所有的人,但却不能够长时间愚弄所有的人。”

17人评论了“罗马十人委员会,请神容易送神难”

  1. 对于某些人来说,自己在位能够愚弄一些人,或者愚弄所有的人就够了,自己在位的时候不出问题,后面的事,让后面的人来解决吧。

      1. 是不是因为,独裁一旦成型,必定改变游戏规则,如果时间一长,必然形成倚靠其生存的利益集团,而利益集团会自动维护其自身,壮大自身,时间越长,越难撼动?

          1. 是不是说如果独裁延续下去,就算遇上所谓“明君”,也是无法改变根本,因为要改变根本,就意味要跟整个集团冲突对抗,而个体是无法对抗整个集团的?

          2. 打黑不是打的很久很有决心的吗,我想他还是想做一个明君,像新加波一样的明君,只是他的想法和野心,在这今天的国际形式大改下,很难达到。不得以,再走回头路风险太大。

          3. 是啊,人心是动态的,三个人就有三条不一样的心思,更别说几千万员工了,也无怪他们老是强调要“统一思想”了

  2. 感谢im的高质量文章及心得,你对大局的把握是建立在市场的基础之上,基本很准,感谢你对同胞的热爱!希望你多发言

  3. 罗马王国改制共和时,也有美女的身影,女人也是历史关键时刻的助推器。话说回来,克拉西努在改制共和不久,且政治清明时搞独裁,感觉时机也不合适,不符合潮流,看来真是被权力和虚荣冲昏了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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